从教近三十载,从早先乐观合群的“小王”不觉蜕变成了今天这迂阔孤僻的“老王”(不出意外的话,不久还会沦为面目可憎的“王老”)。虽说早过了“不惑”之年而渐趋“知天命”,却发现自己非但“天命”不知,这头脑里还有“疑惑”渐多的趋势。老就老了吧,内心却又时不时地泛起一股“愤青”的情绪,总爱发一点不合时宜的牢骚,道出些逆人耳鼓的闲言,以至于总有人爱将我的言谈举止与鲁迅笔下的那位“九斤老太”相联系。
读过迅翁小说《风波》的人大概都会记得那位整日里喟叹着“一代不如一代”的令人避之惟恐不及的老太婆。在她心目中,年青时代“天气没有现在这般热,豆子也没有现在这般硬”,其满心眷恋着的只是过去的好时光。或许这正应了梁启超先生发现的“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未来”这一自然规律。不过从今天的环保学的角度来看,九斤老太的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撇开其年老体衰牙口不济、耐受力差等“主观原因”,这植物品种的退化和大气层的温室效应大概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从老年人的怀旧中,我们还是能够体味出一种淳朴而美好的东西正渐行渐远离你我而去。人们常常用“人心不古”来形容世风日下,足见人类在“古”时浑金璞玉般的天然美质。其实,即便是稚气未脱的孩子,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有多少人不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感伤呢?何况那些饱经沧桑的中老年人?
当我步入中年,在应付完一天纷乱烦杂的工作后,总爱静坐于书房或是半躺在床上,一是为了恢复体力,再就是放松神经任思绪信马由缰远接八荒。而在这时,我每每会想到自己的中小学时代,想到自己初登教坛的日子。尤其在自己被紧张繁忙快节奏的工作挤压得心力透支的时候,这种回忆常常像一张熨斗,缓缓地慰藉着我疲惫而憔悴的身心。
总是记得我初中时放学路上的一个镜头:赤着双脚,踩着松软的河滩,手捧一本发黄的《水浒》,在夕阳的余晖和粼粼的波光中与心目中的古代英雄作心灵的交流。物质生活的匮乏让我的双脚有了接受大地抚摩的机会,文化生活的贫乏则使我仅仅剩下了读书的乐趣。那时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升学的压力,没有西西弗斯滚动巨石般的作业的折磨,没有一天十几个小时中老师的轮番轰炸,没有节假日漫无休止的补课……
总是记得我刚毕业时待过的那所乡村中学。那时我们那些年轻的教师自修课上总爱给孩子们读上几段文学期刊上的小说散文,课余时间常常拉上他们到操场踢球,给他们一遍遍讲解什么是越位什么叫角球,逢年过节时总要带着孩子们赶排、表演自编或“临摹”的文娱节目,同时也要收到不少家长让孩子捎来的五谷杂粮瓜果菜蔬,寒暑假里常常有学生返校或教师家访,半为学习上的沟通半为缓释师生间的思念……
反观我们今天的中小学,有多少学生不是上学放学披星戴月而能“踏着夕阳归去”?有多少学生能够挣脱作业试卷的桎梏自由地阅读、游戏?有多少学生和老师不是情绪对立形同寇仇而能情同母子状如兄妹?有多少教师与家长不是一种赤裸裸的供求关系而能互敬互谅默契配合?归结到一句话:还有多少学校能够让师生享受到一种从容恬淡的诗意的教育,而不是让他们在升学至上这一功利主义的旗帜下承受着一轮又一轮的煎炒烹炸?
教育是一种润物无声的渐染,不是疾风暴雨般的荡涤;是一种春风化雨的感化,不是强权高压下的灌输;是一种顺其自然的发展,不是千人一面的雕琢;是一种人格、情感、意志、知识、能力等综合因素的熏陶与培养,不是一架架冰冷的考试机器的造就……惟其如此,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诗意的教育,而功利主义只能永远与诗意的教育背道而驰。
忽然想起了这样一件事:北京大学百年校庆期间,27岁即受蔡元培先生之邀成为北大最年轻的教授、被誉为“当代经济学家之父”的百岁老人陈翰笙接受央视的采访,记者请他对北大说一句祝贺或希望的话,他一直沉默不语。一旁有人提议:“您就说希望北大越办越好!”他继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说:“我希望北大办得跟从前一样好!”这一声“祝愿”也许会令那些陶醉于眼下的教育现状的“歌德派”们凉了半截。在那些时尚的人们眼里,就冲这句话,陈老夫子也是免不了要被划入“九斤老太一族”的。
我们的教育能否不再让那些年长者时时萌生出一种怀旧的情绪?